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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故事] 高僧大德的故事

求那跋摩 (道化人生)
宋元嘉八年(公元431年) 九月二十八日 ,六十五岁的罽宾高僧求那跋摩圆寂于建康祇洹寺。大师去逝后,仍盘坐在绳床上,容貌无改,象入定一样。各种各样的人前来瞻仰遗容,空中弥漫起芳烈的香气,一条龙蛇样四丈来长的神物,从尸体旁缓缓升起,直上云天。大师在南林戒坛前被火化了,五色光焰映得天空壮丽非常,许久才灭掉。

    跋摩本是刹帝利种姓,他家曾世代为王,但父亲却抛弃荣华,隐遁山林。跋摩十四岁时,见解就已超出凡常,而仁慈博爱之心也日渐深厚。母亲一次忽然想吃野味,命他去办,他为难地回绝:

    “有性命的东西,无不贪生,为一时享乐摧折其命,不是仁慈之人所应做的。”

    “小小年纪,这样花言巧语!快去!若是招来罪过,我替你承担!”母亲气得脸色发白。

    他终于没去。又一天,跋摩煮油,一不小心油浇在手指上,他举着手指对母亲说:

    “请母亲代儿子受痛。”

    “哎!这孩子越大越笨,痛在你身上,我怎能替代呢?”

    “母亲啊,眼前的苦痛尚且不能相代,茫茫渺渺的火、血、刀三途之苦又如何相代呢?”

    “啊——”母亲想起几天前的事,立即悔悟,自此终身不再杀生。

    十八岁时,看相者一见他便说:“君三十岁时当君临大国。若不喜富贵,便当证得圣果。”到了二十岁,跋摩出家受戒,他刻苦用功,诵经百余万言,深入理解律品,透彻妙悟禅机,被人称为三藏法师。

    跋摩三十岁,罽宾王驾崩,没有子嗣。大臣们议论纷纷:“跋摩本是王室后裔,又才德并重,请他还俗,承继国位,再好不过了。”于是到寺中恳求,一次一次,跋摩都没有答应。他见留在城中徒惹是非,便辞别众人,到深山老林中栖身,食松子,饮清泉,孤独地漫步于林边溪畔,静思默想大fa的要旨。

    跋摩修行数年,离开他的茅舍下山,往狮子国去。在那里他观览风俗,弘扬大fa,有见识的人,说他早已证得初果。他的仪容形貌让人觉得亲切而高渺,一见便生慈悲心意。

    他又往阇婆国去。王母夜里梦见一僧人乘飞舶来,第二天跋摩便到了都城。王母知他不是凡人,立即召见,敬以圣礼,又从他受了五戒。王母自觉尘缘已断,她对国王说:“前世的因缘,你我今生得为母子。我已受戒,你却不信佛,恐怕今生与来世的因缘要于此中断。”国王当时便一身冷汗,迫于母命,只得受戒。时间一长,便也生出了十分的诚意。

   邻国忽然来侵扰边境,国王的心理处于极矛盾的状态,他左思右想,无法作出选择,便去请教跋摩:

    “外贼倚仗武力,前来侮辱我们,若与之战斗,死伤必多,就要犯戒;若不抵抗,国家将亡于敌手。弟子无从判断,何去何从,只有听命于法师了。”

    “贼寇来侵,理当抵御,”跋摩沉思片刻说:“但应心怀慈悲,不可起害人的念头。”

    于是国王亲自率兵抵抗,刚一交战,贼寇便四散奔逃。国王脚上中了流箭,跋摩取水施咒,为他擦洗,一夜便好了。

    此后,国玉的信仰日渐深入,终于绘出了出家修道的心思。

    他诏告群臣:

   “朕意欲栖身法门,卿等可另择明主。”

   “陛下圣明,”群臣跪在地上含泪祈求:“陛下若舍弃国家,臣了庶民去依靠谁呢?敌国凶悍,我们只靠险要地形如何与之对峙,若失掉您的恩泽,必是生灵涂炭,妖魔横出。陛下仁慈,如不哀怜众生,我们便要以死相请,以表诚意。”

    国王见他们如此说,细想起来也有道理,佛说度己度人,若只求自己解脱尘网,置苍生于不顾,岂不有违本意?于是他趁机说:“众卿请起。卿等言之有理,朕答应下来,不过要有三个条件:一愿合境之内都信佛法,二愿国内断绝一切杀生行为,三愿所有积蓄财物都赈济贫病疾苦。”

    群臣山呼万岁,叩头不断,于是一国的人都随跋摩受了戒。国王又为跋摩建造精舍,亲自运送木材,伤了脚指,跋摩又为他施咒治好。

    跋摩教化的名声传于远近,各国纷纷来请。

    宋京城的名德大师慧观、慧聪等人,远闻其风范,便于元嘉四年(公元424年)九月面奏文帝,求他也请跋摩。文帝便令交州(两广及越南北部)刺史派船迎请,慧观文写信给跋摩及国王,请法师务必来宋,弘扬道法。

    跋摩见国内道化已毕,便有远游之意。他在宋的邀请尚未到时,早已随商船出发,最初想到一小国去。结果船顺风而行,便到广州。文帝听说,敕令沿路州郡,资助他到京。

    跋摩一路前行,经过始兴(浙江杭县),停了一年左右。始兴有虎市山,孤峰独起,跋摩说他与释尊说法的耆阇山(意为灵鹫)相似,便将其改名为灵鹫山。他在山寺外另立禅室打坐。禅室离寺有几里地,但每到击罄,跋摩定能准时到达。他在雨中行路浑身不湿,在泥里迈步毫无沾染,僧俗众人,见此无不肃然起敬,寺里有宝月殿,跋摩在大殿北墙上浍制佛像,像成后,每晚放光。太守蔡茂之对他深加敬仰,茂之将死,跋摩亲去探视,为他说法。其后,蔡的家人常梦见他与众僧在寺中听跋摩说法。灵鹫山上本来多虎,自跋摩来后,虎灾便绝了。他有时行路也遇到虎,他用锡杖按住虎头,摆弄一下便离开。这样远近的山民过客,纷纷归依佛法。跋摩在禅室修行,有一次连续几天不出来,寺僧恐生意外,派小沙弥前去探视。小沙弥一进门,见一只白狮子沿屋柱向上爬,横空弥漫着青莲花。沙弥惊恐大呼,以为狮子已伤害了跋摩,上前驱赶,豁然之间,一无所见。

    几年之后,文帝又令慧观去敦请,跋摩便科船前行,于元嘉八年(公元431年)正月到达京城。文帝亲自接见,殷勤问候。礼节已毕,便问道:

    “弟子常想持斋不杀,但又感到这是以身殉物,不能实现。法师不远万里来教化敝国,还请多加指教。”

   “道法在于内心,而不在于外表,在于自己,而不在他人。况且,帝王与匹夫,修行方法本不一样。匹夫身贱名轻,说话没有威信,若不克己苦行,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帝王则以四海为家,万民为子,发一句善言,则士女都会欢悦无比,施一件善政,则人神和睦。施刑罚不残忍,使役不过分,就能使风雨适时,寒暖得当,谷物桑麻繁茂。这样持斋,斋才算大,这样不杀,德才算大。哪里在乎少吃半天肉、多保全一只鸟儿呢?”跋摩发议论道。

    “嗯,”文帝听后手拈胡须叹道:“俗人不明远理,僧人拘于近教。不明远理的,说至高的道法为虚,拘于近教的,易受缚于篇章文字。至于法师所言,真可说是开悟明通,朕可与法师谈论大道了。”

    文帝让他住在祇洹寺,供养丰厚,一时王公贵族,名士清流,纷纷前来请教。跋摩稍事准备,便开讲《法华经》与《十地论》。开讲那天,车辆挤满寺院周围,往来观看的人,摩肩接踵。跋摩神态天然,议论绝妙,听者无不叹服。讲经之余,他还译出《菩萨善戒》等经典。

    元嘉八年夏,跋摩到定林下寺居住。说法时,虔信者采花布满坐席,只是跋摩坐处,花色分外鲜艳,众人崇敬无比,待以圣礼。

    夏日过后,跋摩回到祇洹寺。他与宋地缘分已尽,不想久留了。 九月二十八日 ,中食尚未吃完,他便先起身回阁。弟子们起初未在意等进来看时,大师早已圆寂多时了。
往昔所造诸恶业  皆由无始贪嗔痴
从身语意之所生  一切罪障皆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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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生 (孤明先发 顽石点头)

道生受戒之后,离开了他熟悉的寺院与师傅竺法汰,到庐山中隐居,一住就是七年,饮溪水,食蔬果,终日在山林中沉思钻研,寻求自己的心志。七年间他才能日增,禀性气度机敏而宽广,神采风韵清朗而和畅。他钻研群经,斟酌杂论,为了追随正法,七年后他又离开庐山,与慧叡、慧严一道,行程万里,游历长安,随大师鸠摩罗什受业。关中一带僧众都说他神悟非常。
    道生居无定所,后来南下,在宋都城建康的青园寺居住。一般僧俗早已知道这是一位名德大师,礼拜频繁,太祖、文皇对他尤加敬重,时常请他说法讲道。一天,太祖设法会,亲自同众僧侍于筵席旁,道生说法精采非常,众人听得入迷,静下来时,食物已凉了,才意识到天色已晚。太祖却摆一摆手:“诸位名德大师,开始吧,太阳正在中天呢。”全场顿时一片寂静:佛家的规矩是过午不食,太祖如此说,不是让大家犯戒吗?在尴尬中,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道生。道生面色如常,微微一笑道:“白日附丽于青天,天说它刚到正中,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随手拿起钵来来进食。众人顿时醒悟,赶忙随他行事,暗中赞叹不止,这时的“天”——太祖也在一旁拈须微笑。一场不大不小的尴尬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更多的时间道生沉迷于无边无际的思索之中,有一天他他恍然大悟:妙法非语所能表达。不禁对徒众感叹道:“形象是来完全地传达心意的,领会了心意就应忘掉它;言语是来诠释道理的,参入了道理也就可以不要了。经典东传以来,由于译者的重重阻障,译作多拘滞文辞,少见圆通的意旨。唯有取鱼而弃掉鱼篓的人,方可与之谈论道法。”语言的牢笼,在老庄就已感觉到了,所以他们说“得意忘形”,“得意忘言”,道生的感受正与他们一脉相承。然而舍弃语言必先进入语言与清理语言,单纯的感叹是无济手事的。于是道生开始更细致深入的校阅,他思量因缘所生的事理等与不生不灭的理性,以及因缘所生的前因后果。此后才断言:若行善不受报答,便可顿悟成佛。还著了《二谛论》、《佛性当有论》、《应有缘论》等等,超越了旧说,意旨精妙而深微。但他的深刻也造就了他的不幸,拘守文辞者对他生出无数的嫌恶与猜忌,赞成取消其说的呼声纷纷扬扬,竟相而起。然而道生全然不顾。当时六卷《泥洹》率先传来,道生剖析义理,深入到幽微之处,于是宣说,一切众生,包括蔑视佛法的人,都能成佛。这本与大本《泥洹》相合,但此时它尚未传来,道生的先行阐释与独到见解便惹恼了众人。

    拘守交辞者,如基督教中的法利赛人一样,容不下得半点“异端邪说”,半点独到与特殊,他们视道生的说法如洪水猛兽,在一种虚妄的正义感支配下,对之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道生依然是我行我素。他的心思中,外在的荣辱毁誉没有丝毫位置,他只相信自己……不过事精越来越复杂了。这些东方的法利赛人不但自己攻击道生,而且向大众宣扬,于是道生制造邪说坏乱佛法的声名越传越远,昔日对他敬若神明者也仿佛如梦初醒,连呼上当,或不屑一顾地说:“哼!我早就看他不地道,……。”在太阳很好的一天,局面终于不可收拾了。道生正埋头于发黄的经卷之中,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平日他知道师傅的习惯,决不轻易打挠——惊惶地说:“师……师傅,不好……不好了,外面……”道生从他玄妙的世界中走出来,才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气息。他什么也没说,慢慢整好经卷,跟小沙弥走来。门口愤怒的人群已围满了,乱哄哄地在太阳下蠕动,“让他滚开!”“对,让他滚!别在这里扰乱正法!”“……立刻走!……走!”喧闹声浪涛般打来,几个徒弟虽勉强支撑,两股已经打颤,有的想趁乱遛掉,有的想乱起来挡师傅一下,道生却如黑色的礁石,不动,不言,不怒。他的目光环视人群,里面几个赶紧低下头去,道生明白,那些昨日的攻击者,现在又成了“启蒙者”了,启发这些不知妙法为何的大众来“护法”。众人那知是被太阳照得有些迷乱而疲乏还是在他深不可测的眼中发现了什么,渐渐安静下来。这时他向前迈步,他的表情严肃得如同秋末的荒野,他走到人群中,没有人敢挨近他,纷纷后退。他开始说话,有人捂住耳朵。他平静地说:“如果我宣说的与经义相违背,愿人见人厌的恶疾发在我身上;如不相违,我死时应占据狮子讲座。”说完拂衣而回。众人忽然觉得很空虚,纷纷散去。

    道生当天就走了,那时候夕阳西下,追随他的影子越来越长……

    开始,道生投奔杭州的虎丘山,只十来天工夫,便聚集了数百名徒众。不久,他又回到曾修练七年的庐山,出没于岩岫之间,僧众都对他深表钦佩。但他忘不了在都城的那一幕,他越来越坚信自己所说无误。一次,在幽静的林间,他独自讲说起来,朦胧中仿佛见有人点头,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面前一块块的顽石,这就是“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由来。不久,大本《泥洹》传来,里面果然说毁谤佛法者也有佛性,一切众生皆有佛法。消息传扬开,僧俗士庶,无不深服于其先知先觉。道生得到这部经,便决定开始说法。宋元嘉十一年(公元 434年),道生在庐山精舍升上法座。道生神色开朗,讲解精妙,只说讲数番,深微至理便明白无比,僧众顿时开悟,十分欣悦。法会将完时,大家看见,道生的拂尘杂乱地散落地上,抬头观望,道生正襟危坐,面容端庄。他已悄然而逝,仿佛入定一般,沉默了片刻,哭泣之声便响起来。消息传到京城,那些狂热地排斥他的僧众顿觉惭愧歉疚,纷纷忏悔过失,并信服其说。

    道生被埋在庐山的一个山坡上。

    道生一生可谓勤奋,当初僧肇注出《维摩》,世人玩味不已,道生则更阐发其深层意旨,使新出典籍明白畅达,他对其他经典的注疏,也都被世人看重。有人称他天真独发,无所滞碍,他的顿悟说,也逐渐为人认可。宋太祖曾祖述其义,僧弼等都设会问难,太祖毕竟只是太祖,他将听来的明白学问越说越糊涂,最后不得不强辞压人:“若是让已去的人活过来,怎么会被你们问住呢?”

    已去者不能复返,然而其妙法却如明灯一般,世代辗转相传,无有熄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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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度(持杯渡水 亦戏亦真)

荒野上,一个僧人轻飘飘地走着,边走边回头看。后面几匹马在紧紧追赶,马蹄踏起凌乱的尘土,惊得野鸦四处飞散。追赶的人不断抽打着坐骑,但眼前的僧人就是可望而不可及,不由得破口大骂:“贼秃!管你吃管你住,还要偷!快把金像交出,不然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僧人不恼,抖一抖破衣烂衫:“佛像本归我所有,若不是三年前寄放在你邻家,怎会被你敲去呢?”说完又迈步向前。走了几步他站住了。

    前面是一条河,冷清清的没有渡船。

    “看你往哪儿跑!”后面的人得意起来,施虐的欲望使他们的脸扭曲变形。被追的人放下背上的芦圌(一种容器)。马上的人越来越近,准备跃下身来。僧人从芦圌中拿出一只木杯。几个人举起鞭子,想象中的惨叫使他们心花怒放。僧人将木杯放进水中,然后蹬上去。来人面面相觑。僧人随木杯向对岸漂去,没有风帆,但轻捷如飞。

    一场追逐与奔逃到此结束了。那么奔逃者是什么人呢?他可不是偷鸡摸狗之徒,而是一位大fa师。因他有一只木杯,常乘它过河,人们便叫他杯度。杯度过了河,拿着刚得来的金像,便离开冀 (今河北一带)地界,一路行来,到了京城。

    这时候的杯度法师约有四十岁。他一身衲衣不知穿了多少年,一条条,一块块,几乎遮不住身体。他说话颠三倒四,态度喜怒无常,有时在严冬敲开冰赤身裸体地洗澡,有时又在夏天晒太阳。上床时不一定脱鞋,到市井中闲荡却常常赤着脚。杯度的全部家当就是一只芦圌。当时京城的人见他疯疯癫癫,一不招纳徒众,二不讲解经典,并不拿他当一回事。有一天,他逛到延闲寺法意道人处,法意专门为他准备了居室,杯度这才有了安身之地。

    但他似乎总闲不住。在延闲寺住了一段,便告别法意,要去广陵(扬州)。杯度来到延步江边,笑嘻嘻地要搭船,船主见他一身破烂,面露鄙夷。杯度便微叹一声:“你我无缘,不必勉强,还是坐自家的船吧。”抛杯在水,哼一路吟唱,顺流而去。

    杯度上岸,来到一个宁静的村舍。村中一姓李的人家正举行八关斋会,杯度见状,便直入斋堂坐下。众人一见这和尚形貌丑陋,皱一皱眉没理他。李家主人出来,见正中庭放着个芦圌,嫌碍事,想挪到墙角,可叫来几个人都搬不动,只好作罢。杯度吃喝完毕,抹一抹嘴,提起芦圌便走,到门口回头一笑:“四天王将赐福李家。”他走了一会儿,刚才挤在杯度身后的一个小无赖说:“哎呀,肯定是神僧!他的芦圌里面,我看见有四个小孩儿,几寸长,很端庄,穿的也是新鲜衣服。”“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众人一脸懊丧,斋会也不做了,纷纷去追杯度,但己来不及了。直到三天后,人们才在村西看到他,见他正在蒙笼树下打坐。李家主人跪在地上,将杯度请回家中,每天悉心供养。杯度并不认真守斋戒,喝酒吃肉,与俗众无异。百姓纷纷来奉献,杯度看看来人,有的伸手接下,有的便让他原封带回去。消息传到兖州刺史刘兴伯处,兴伯派人请他,他便背上芦圌到了兖州。其实兴伯之意只在他那只芦圌,对佛法他并不热心。所以杯度一到,略作寒暄,刺史便让衙役们举那芦圌,十几个人一齐上,芦圌仍是纹丝不动,杯度只在一旁微笑。兴伯满腹狐疑,他凑上前看,里面只有一件破衲衣,一只木杯,哪儿有什么几寸长的小孩儿!他问杯度,杯度笑而不答。

    在兖州几天就住不下去了,杯度又回到李家。一个多月后,杯度早晨来忽然说:“我想要一件袈裟,中午要弄好。”李家马上着手,忙着买布挑线,结果到中午还剩一只袖子没缝好。杯度看一看,只说一句“我到外面走走”,便出去了,到晚上也没回来。这时全县的人都闻到奇怪的香味。李家主人捧着袈裟愣了好长时间,才猛醒过来,带着灯笼火把与家人四处寻找,一连几天。后来在北岩下发现,法师已卧在破袈裟上死了,他的头前脚后,都生出了鲜艳芳香的青莲花,花一夜之间便萎谢了。人们将他与花合葬,李家出钱出物,用力最多。几天后,有个从北边来了人,说见杯度去彭城了,许多人不信,便开棺查看,里面除了鞋袜,一无所有。

    杯度到了彭城,有个深信佛法的俗人黄欣把他请到家里供养。黄欣家徒四壁,只有麦饭可食,杯度并不挑拣,照样吃的很香,就这样过了半年。一天冷不丁地对黄欣说:“你我真是有缘。我半年来顿顿得饱,不容易。现在请你准备三十六只芦圌,我要用。”黄欣知道法师喜欢芦圌,但他要这么多,一时犯了难:“家里仅有十枚,其余的恐怕无力去买……。”杯度道:“你只管去找,宅子里面肯定有。”黄欣翻遍家里每个角落,果然找到三十六枚,但多数都破破烂烂。等黄欣再定睛一看,顿时愣了:一个个都变成新的。杯度将它们密封好,过了一会儿,便让黄欣打开来。黄欣边动作边惊叫:里面都是钱财布帛,算一算能值一百万。事情传扬开,人有说这是杯度人身到别处化缘得来的,又拿来施给黄欣,究竟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过了一年多,他辞别黄欣远去了。

    一个多月后,杯度回到京城。他稍事停留,便又到吴郡(今苏南一带)。杯度一路上走走停停,他在河边看见钓鱼的,便悄悄过去中蹲在一旁,“施主,给一条鱼如何?”钓鱼的眼皮抬也不抬,只盯着他的鱼漂儿。“给一条吧……”钓鱼的顺手摸起一条死鱼:“去吧去吧!出家人要鱼做什么?烦人!”杯度接鱼在手,站起身来,拿着鱼来回摆弄:“鱼儿鱼儿,碰见我算你有福气。”将鱼扔进水里,鱼儿泼啦啦地游走了,钓鱼的到天黑一条也没钓着,气得要命。

    杯度走着走着,又看见网鱼的,便笑嘻嘻地走过去。“施主啊,给条鱼吧,我三年没吃饭啦,死了也行……。”网鱼的还没等他说完,便破口大骂:“哪里来的肮脏秃驴!快滚开!你三年没吃饭,你生下来就没吃过饭与我有什么关系?快滚!别坏了我的好运气!”杯度倒退一步笑道:“嘿嘿,不给就不给,何必把来生的火也发出来呢?”他顺手摸起两个石子,扔到网里。顿时,便有两条水牛在里面抵架,两条牛仿佛前生有宿怨似的,抵得难分难解。误入网中的鱼儿纷纷游走,鱼网成了碎片。网鱼的又急又恼,抱头痛哭,再抬起头,水牛和僧人都不见了,只有破网片挂在水草间。

    杯度到了松江边,仍用木杯渡河。他游历了会稽、剡县,并登上天台山,数日后返京。

    杯度在京城并不久留,他行踪从来不定,甚至皇帝要诏见,他也不加理会。南州有一陈姓人家,衣食富足,杯度便受其供养。陈氏一天听说都城也有杯度,父子五人都不相信。于是几个人前去验看,果然与自家杯度一模一样。陈氏给他摆上一盒蜜姜,以及刀子、薰陆香、手巾等物。杯度吃完蜜姜,其他未动。五个人怀疑这是自家那一个,便留下两人守着,另三个回家。家里的杯度仍在,膝前也有香、刀子等物,只是没有蜜姜。杯度见三人来,微微一笑:“刀子纯了,给我磨一磨如何?”不久,都城两人回来,说那个杯度到灵鹫山去了。杯度忽然要两幅黄纸写信,写出来的东西没人认识,陈氏小心翼翼地问:“上人写的是什么?”杯度笑而不答。

    吴郡的朱灵期出使高丽回来,船顺风漂泊,走了九天望见一洲,上面山峦高大,云雾缭绕。灵期带人入山采薪,见有道路,便沿路而行,准备行乞。走了几十里,便听见磐声阵阵,并闻到细微的香气。再走便见一座华丽的寺庙,有十几个石头僧人。众人觉得奇怪,便在礼拜焚香,然后返回,刚走几步,便听见后面唱经的声音,再回头,十几个又变成石人。灵期等人纷纷慨叹:“这肯定是圣僧。我们罪人是无缘相见的。”于是竭诚忏悔,再去时就见到了真人。圣僧留他们用饭,吃完后,灵期等叩头致谢,并乞求速速还乡。一个圣僧说:“此处离都城二十万里。不过,只要你们心意到了 ,就不愁走不快。”又问灵期:“认识杯度道人吗?”灵期连忙答道。“自然,对他很熟悉。”圣僧指着北墙上的挂囊、锡杖和钵说:“这都是他的东西。现在请你将钵捎给他。”并写了一信藏于其中中,然后拿出一支青竹杖:“只管将它放在舫前,你们坐着不用动,用不多久就会到家。”众人辞别,圣僧让一沙弥相送,说:“沿此道走七里便是舫,不必走原路。灵期等按圣僧听说的做,只见舫飞起来,从山顶树梢上越过,根本看不见水。只用了三天,便到石头城,船入面秦淮河,竹杖不见了。

    灵期等人对圣僧感激不尽,烧香叩头,遥遥祝愿。船到朱雀门,便听见一片嘈杂喧闹之声,众人近前一看,原来杯度骑在一只大船的船栏上,用大杖敲打:“马呀马呀,你为什么不走?……”四下看热闹的人边看边大笑不止 。灵期等人尚向他遥遥礼拜,杯度一见,便放声大笑:“哈哈,终于来了。”过去取了钵和信。杯度打开信看,灵期也凑上前去,却一个字也不认得。杯度笑道:“哈!他们让我回去呀!”又将钵抛向云中,伸手接住,仔细端祥:“嘿嘿,这东西离我四千年啦。”自此,这个杯度便消失了,他临走前,只在陈家门口贴了七扭八歪的六个字,陈家认了好半天,才看出是“福德门,灵人降”连忙烧香遥拜。

    都城的杯度仍在山林城廓间去来无定,并时常进行神咒。当时,庾常的一个婢女偷东西后跑掉,怎么也找不到,庾常急得团团转。后来想起杯度,便来问,杯度想也不想,说:“已死在金城江边的空坟中了。”去找时,果然在。黄门侍郎孔宁子患了痢疾,派人来问,杯度叹一口气:“哎!难好啊,我看见有四个鬼都受了重伤。”宁子听后泪流不止:“……当初孙恩作乱,家里让军人给抢了。双亲及叔父,都受了酷刑。”不久,宁子身亡。齐谐妻胡氏病重,多方求医都治不好。后来他请僧人作斋会,其中有位僧聪道人,把杯度也请来了。杯度来后,只念了一次咒语病即痊愈。齐谐立刻拜他为师,并为他作传,宣扬其前后事迹。

    元嘉三年(公元426年)九月,杯度告别齐谐回京,临走,留下一万钱及许多物品,齐谐惶恐不已,说什么也不收。杯度微微一笑:“收下,这是给我用的,我死之后,你为我设斋。”齐谐一听这话,便含泪收下。杯度刚走到赤山湖,便患痢疾死了。齐谐当即为他设斋,并将他埋在南京的覆舟山。

    第二年,有个信佛的吴兴人邵信得了伤寒,没人敢治,最后只有悲伤地默念观音。正绝望时,忽见一僧人来,自称杯度的弟子,并劝慰他:“不用担心,我师傅就要来了。”邵信流着泪说:“大师不是已圆寂了么?怎么能来呢?”僧人微笑道:“不难不难。”说着从衣带上解下一盒散药递过去,转眼便不见了。邵信猛然醒悟,连忙用药,一服便好了。南岗下的杜哀僧,曾服侍过杯度,儿子病入膏肓,哀僧悲哀地望着面色蜡黄的儿子:“哎!再也得不到杯度大师的神咒了,当初他在……”第二天杯度忽然出现,言谈举止与往常一样,治好病人,转瞬即逝。袁僧疑是做梦,但看一看气色红润的儿子,只有向空礼拜。

    元嘉五年(公元428) 三月八日 ,杯度忽然又来到齐谐家。当时吕道慧、杜天期、水丘熙等人正在齐家做客,大家一见,话都说不好了,只有诚心礼拜。杯度这次不似往日那么乐呵,脸上略带阴郁:“天时运转,无人能阻,这一带凶灾是难免了,你们要勤修福业,不可乱来。延贤寺法意道人德行非同一般,你们可去找他,把旧庙修一修,以免除灾祸。”众人无不凄然。正欲追问他的行踪,忽听空中有人唤他。杯度提起芦圌告辞:“我要到交、广(越南、广东)一带去,这里就不再来。”齐谐等虔诚礼拜,挥泪相送。

    自此,这个奇模怪样的僧人便绝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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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无忏 (东土传法 有去无回)

冷月斜照。中天竺都城外的刑场上,阴风不断地翻动着一具男尸的长发衣衫:这是为国王调理大象的人,平日很受优宠,不想无意间将国王最喜爱的白耳大象弄死了,国王大怒,治他死罪,并下令:“有敢来收尸者,灭门三族。”于是尸体便暴露于荒郊野外。

    但第二天尸体却被一侠僧人痛哭着掩埋了。

    国王大怒,也要治他死罪,亲自审问:

    “你是什么人,胆大妄为?”

    “贫僧昙无忏。”僧人声音中无一丝颤动。

    “难到不知朕的法令吗?自来找死?”

    “陛下,调象师是贫僧从弟,他犯罪当死,陛下根据法令杀他,我以亲戚关系掩埋他,于大义并无违背,陛下又何必发怒呢?”

    旁边的人都为他感到心寒,他却神情自若。

    “嗯,说的不错。”国王暗暗点头。最后,他不但没杀昙无忏,反而将他留在宫中请教,一时朝野传闻。

    这昙无忏六岁丧父,随母亲以织毯为生,后来母亲见到僧人达摩耶舍,看他得的供养物品很多,便让儿子做了他的弟子。十岁时,昙无忏便显出超凡的聪敏,每天读经一万余言。他最初学小乘,后来遇到白头禅师,两人辩论三个月,终于被禅师的大乘哲理折服。禅师送他树皮本《涅槃经》,他一读便悟,惭愧自己迷失于大道的时间太久了。二十岁时,昙无忏已诵经二百余万言。他舍身葬亲,勇气震惊了国王,就由阶下囚戏剧性地成了座上客。

    但昙无忏在王宫中与其说是作为法师,不如说是巫师更恰当,他本精通密咒,所说都有灵验,被西域人称为大咒师,国王也非常欣赏他。一次随国王进山,国王口渴,四处找不到水,他便念诵密咒,清水从石缝中涌出,他连忙赞叹:“只是受大主恩泽的感召,枯石中才生出清泉。”国王闻听自然是心满意足。消息传扬出去,连邻国人都赞叹国王的大德,带厚礼前来结交。此时的中天竺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不过,日子一长,国王也就厌倦起来:他的各种欲望太容易满足,以至都要失掉去满足的兴趣了,没有阴影与暴力的世界让他难以忍受,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昙无忏。昙无忏此时也感到住的太久让人厌烦,见此情形,便辞别故国,带着《大涅槃前分》十卷与《菩萨戒经》、《菩萨戒本》等,往罽宾去。罽宾人多皈依小乘,不信《涅槃经》,便又东行到了龟兹,不久又去姑臧。

    刚到姑臧,昙无忏住在旅店里。他担心经典被窃,睡觉时将其枕在头下,结果一连三夜他都被拉到床下,以为是盗贼,醒来却空无一人,正疑惑不解,忽然听见空中说:“这都是如来佛祖解脱苦难的经典,怎么能枕在头下呢?”他当下明白,惭愧无比,赶忙放在高处。小偷终于来了,但几次提经都提不起来。天亮后偷儿见他轻轻松松地提着走出旅店,以为遇见了圣人,不由得上前谢罪。

    河西王沮渠蒙逊占据凉州一带,自立为王,史称北凉。听到昙无忏的名声,便召他相见,想请他翻译经典。昙无忏想了想,自己不通汉语,又无翻译者相助,这样搞出来舛误必多。于是没有答应,他学习三年汉语,才译出《初分》十卷。当时,河西一带有两个僧人慧嵩、道明很受推崇,见到他的译本,极为敬佩,前来拜望。自此以后他的翻译便由慧嵩笔录。他先后译出《大集》、《大云》、《悲华》、《地持》、《优婆塞戒》、《金光明》、《海龙王》、《菩萨戒本》等,共有六十余万言。他的译风富于文采,辞藻体制华丽绵密。他后来想到《涅槃经》品数未足,便到国外搜寻,遇上母亲去世,便耽搁了一年多。他四处游访,得到经的《中分》,带回翻译,其后又派人寻来《后分》,于是接续译成三十三卷。自玄始三年(公元414)至十年十月二十三日才完成。昙无忏仍对众人说:“这部经的梵文本有三万五千偈,这里减掉百万言,只有一万余偈。”

    张掖(在甘肃)人道进想从他受菩萨戒,他只说一句:“先忏悔过错。”道进便退而竭诚忏悔七天七夜,第八天又去,昙无忏一见大怒。道进便进一步思惟:这是我业障未消啊。于是刻苦用功三年,边修禅定边行忏悔。一天,他在禅定中,忽见释迦文佛与诸位大士给自己传授戒法。当晚在一起的十来个人也梦见这一情形。道进想去告诉昙无忏,离他还有几十步远,他便惊起唱道:“妙啊,妙啊!已经感受戒法了!我当进一步为你作证。”便在各佛像面前为他解说戒法相状的差别。此后,享誉关西的道朗等一千余人都从道进受戒。有的书上说《菩萨地持经》应为伊波勒菩萨传到东土,而传者正是昙无忏,于是有人怀疑他并非凡人。

    译经传法之外,昙无忏也常小试道术。一天他对蒙逊说:“有疫鬼聚在这里成了群,灾疫难免。”蒙逊不信,一定要亲见为证,昙无忏便对他施法术。蒙逊见到群鬼,惊骇不已,昙无忏说:“应诚心静斋,用神咒驱赶。”一连三天念诵密咒,蒙逊惶恐地等待。三天已过,昙无忏才说:“鬼已赶走。”在边境上,目能见鬼的人说:“有数百疫鬼成群结队狂奔而去。”境内由此获得安宁。承玄二年(公元429年),蒙逊过黄河;到抱罕去攻打乞伏与暮末,让世子兴国做前驱,结果失败,兴国被暮末擒获,其后乞伏被赫连定定攻破,兴国与暮末均被擒,接着吐谷浑打跑赫连定定,兴国在乱兵之中遇害。蒙逊听到消息大发雷霆,痛骂佛法无用,便遣散僧人,五十以下的必须还俗。昙无忏先是让蒙逊为母亲造的石像哭泣流泪,又正言相劝,蒙逊才猛然醒悟,改变心意。

    然而道法高超的名声却招来了他的恶运。

    北魏拓跋焘,听说昙无忏道术高深,便派使都来迎,并威胁道:“若不放人,就要用兵。”蒙逊虽自知实力不敌,但与昙无忏相处已久,不忍他离去。拓跋焘见硬的不行,便来软的。他派太常高平公李顺来,策拜蒙逊为使持节侍中、太常骠骑大将军、凉州牧、凉王,督都凉州西域诸军事。礼仪完毕,接着便命令道:

    “中你处有昙无忏法师,博学多才,是鸠摩罗什一流人物,而善诵密咒,神奇灵验,又足以和佛图登匹敌。皇帝想听他说法,速派快马送他去。”

    蒙逊当下便明白了一切,他与李顺在新乐门上宴饮,微醉时将杯一摔,说道:

    “西蕃老臣沮渠蒙逊,奉侍朝庭,不敢有所违拗。但天子听信谗言,时时前来逼迫,前些时我上表请求,已答应将他留下,现在又来索求,真让人无话可说!昙无忏是我的老师,我当与他同生共死。臣下老矣,我也不惜残年,人生一死而已,这样活着又有何趣!”

    李顺慢慢品完一品酒,放下杯子道:“大王派遣爱子入侍朝庭,忠心谁人不知?正因如此皇上才给大王无以复加的礼遇。但大王却要为区区一个梵僧,去损害山岳般的功绩,不能隐忍怒气,破坏了向来的美德,难道进庭的优厚待遇,大王不想要了吗?”

    蒙逊冷笑一声:“太常说话象苏秦般动听,恐怕言行不会相合吧!”

    两人不欢而散。

    蒙逊不肯放人,又迫于魏的强大,左右为难,此时昙无忏却坚决请求西行寻经,蒙逊对他也恼恨不已。义和三年(公元433年)三月,昙无忏要上征途,蒙逊装模作样资助他粮食,并赠送许多宝物,暗中早已布置好杀手。在城门口,昙无忏流泪对众人说:“我的宿世对头要来,圣人也无法相救。”

    蒙逊果然让刺客将他杀在半路上。昙无忏享年四十九岁,远近僧俗闻知噩耗无不叹惋。蒙逊在极度矛盾的心理煎熬中,日渐神情恍忽,经常白日见鬼,用剑刺他,一个月后,便得病身亡:与昙无忏也称得上“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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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始(大fa儆愚顽)

长安人王胡,忽见已死了好几年的叔父来找他,吓得腿都软了。叔父微微一笑:“不要怕,孩子,我不是来勾你的魂儿的。不过现在得跟我走一趟,叔叔领你去见识见识。”二人便到了地狱。临分手时,叔父对他说:“既然知道了因果报应丝毫不差,就应去师事白足阿练。”

    王胡许多天都接连不断地做恶梦,但并未忘记叔父的话,他苦苦寻找,终于找到一位,这便是人称白足和尚的昙始。昙始足白于面,即使赤足蹚水踩泥,也毫无沾染,僧俗都把他看作异人。

    晋末,天下大乱,北方匈奴赫连勃勃攻破关中。处于极度兴奋状态的兵士们嗜血的本性完全被激发出来,他们手中的刀砍坏一把又换一把,到处是飞溅的鲜血和疯狂的眼睛。一士兵手持利刃向一和尚砍去,忽听“噹”的一声,杀兴正浓的士兵楞了一下,看一看眼前,和尚仍在闭目诵经。又一刀下去,照样被弹回来。士兵惊惶失措,赶忙叫上几个人,将和尚押到赫连勃勃处。赫连听完士兵的述说,忙问:“法师是什么人?”和尚微睁二目。他的目光不是恐惧,而是痛苦,一种眼见生灵涂炭却无可奈何的痛苦。“关中人昙始。”他平静地答道。赫连勃勃倒是吃了一惊:这不是白足和尚么?于是他下令:不许杀害僧人。昙始并不对他感激,他转身就走,目光中仍是那种痛苦的表情。

    他隐遁到山林之中,开始修习头陀行,他要舍弃一切贪著,无论是衣服,饮食,还是住处。每天伴着林鸟与溪流,苦苦参悟。

    他在等待他的时候。

    北魏拓跋焘收复长安,威震关中、洛阳一带。然而,他的时候仍没有到。博陵(今河北安平、深县一带)人崔皓,自幼学习旁门左道,猜忌佛教,他身居相位,深得拓跋焘信任。他和寇天师曾为保住地位将玄高与慧崇法师害死,现在两人又向拓跋焘进言:“陛下,佛法传自外国,本是旁门左道,僧人妖言惑众,侵害百姓利益,还是毁掉为好。”拓跋焘果然听信,在太平七年(公元446年)毁灭佛法。他分派军兵,四处焚烧寺院,抢掠寺庙财物,境内的僧尼,统统令其还俗罢道,有胆敢逃窜者,立即捉回斩首。这样一来,再也听不见唱经诵法的声音,只有寺庙的断壁残垣,在夕阳中沉默,还俗的僧尼每从近旁走过,无不泪水涟涟,掩目而去。然而没有人知道,在幽深的山林中,仍有一僧人在修行,他与尘世隔绝,却时时都在关注着尘世中的一幕幕惨剧。

    太平末年,拓跋焘死期已近。昙始知道,是时候了。他手持锡杖再次步入红尘之中。改元庆会那天,拓跋焘正在品酒赏歌,忽听有司禀奏:“有一个僧人,足白于面,从宫门进来了。”拓跋焘大怒:“怎么境内还有僧人?快拉出去,军法从事。”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报:“和尚用刀砍不动。”拓跋焘一脚踢翻来人,亲自拿佩剑去砍。昙始见他砍来,只微微一笑,不躲不闪。拓跋焘使出浑身力气,但砍来砍去,剑落的地方只有布线一样的痕迹。他犯疑了:难道出家人真有法术吗?当时北园中养着老虎,拓跋焘命人将他扔到笼中。老虎潜伏着,始终不敢近前。又将寇天师拉过来,老虎一见便跳过来冲他吼叫不止,天师瘫在了地上。拓跋焘这才相信,佛法尊贵而高妙,黄老之术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他当下请昙始上殿,顶礼膜拜,忏悔自己的过失。昙始便趁机为他说法,自然他知道像拓跋焘这种人根本不可能理解佛法的玄妙道理,内陆只给他讲因果报应,尤其是毁谤佛法的人将如何在地狱中被炸、被锯、被磨,被置于刀山火海,受无休止的折磨,又如何投生做畜牲道,在负重和鞭打与辱骂中度尽一生,又如何堕入更深的一层地狱,如此永远轮回,没有出头之日……,拓跋焘听得通身冒冷汗,惶愧惊惧,一时间染上重病。崔寇二人也陆续患上恶疾。拓跋焘因毁灭佛法都由这两人引起,便将两家诛灭一尽,并下诏国内,恢复佛法。很快拓跋焘死去,其孙拓跋濬继位,佛法才得以大规模弘扬。

    昙始大愿已完,便又不知到何处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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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高 (愿生恶世中 度人出苦海)
 

前秦弘始三年(公元401年),冯翊万年(今陕西西安一带)一个姓魏的人家。主妇寇氏半夜梦见天竺僧人将无数鲜花洒在自己的居室内,早晨醒来,便有了身孕。第二年二月八日,生出一个男孩。这天,家中弥漫了奇异的香气,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明照耀墙壁,很久才熄灭。母亲看孩子生时有吉兆,便为他取名灵育。

    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法师玄高。

    玄高小时,因受人们看重,又被称做世高,他十二岁便想辞亲入山修行,父母无论如何不答应。过了些天,一位书生来他家借宿,说自己想到中常山中隐居,父母一想,自己的孩子也早有此意,只是爱之过甚,割舍不下,现在何不让他随这书生进山呢?强留毕竟不行。事情就这样定了。傍晚,父母和村人送他们上路。第二天早上,又有村人来探望世高,父母惊诧不已,问道:“昨天大家不是把他送走了吗?怎么现在又来呢?”村人也摸不着头脑:“什么?我们连他走都不知道,怎么会说送他呢”父母猛然醒悟:原来迎送孩子的都是神人。

    世高一上山,便要出家,山僧说:“不行。父母不答应,怎能度你出家?”他只好暂时软磨硬泡,交涉了好多天才得到允许。世高满足了愿望,一高兴连名字也改成了玄高,表示彻底背弃世俗,断绝尘缘。

    玄高天性聪明,学习经典不假思索,十五岁便能为山僧说法。受戒以后,玄高专门研究禅律,他听说关中有位佛驮跋陀禅师在石羊寺弘法,便去拜师学习,只十来天便精通了禅法的妙处。跋陀不禁赞叹:“善哉,善哉!这个佛子,能领悟到这样深的程度!”执意不受师礼。

    玄高手持锡杖云游到西秦(十六国之一,在今甘肃南部)隐居麦积山。山上有学僧百余人,都对他推崇备至。秦地高僧昙弘也恰在此地隐居,与玄高十分友善。外国禅师昙无毗游到西秦,讲授禅道,然而善心定于一处的三昧正受境界,幽深高妙,陇右僧众根本不接受,玄高听说后,便率徒众去从他受法,学了十天,昙无毗便要向他请教。

    僧众一多,难免鱼龙混杂,有两个河南来的,外貌恭敬,心怀嫉妒,经常在背地里肆意作为,触犯戒律。他们趁昙无毗西行之际,向河南王的世子曼谗害玄高,说他积聚徒众,将成为祸患。世子听信谗言,当下便要对玄高动手,河南王不答应,他便将玄高赶到河北的林杨堂山。这座山古老相传,是神仙的住所。

    玄高对这一场遭遇淡然处之,他神情自若,整天带着三百徒众修行,禅定境界日新月异。也许是他虔诚修炼的感应吧,禅堂的钟馨不敲自鸣,香炉的香也自然而然地散发气息。求仙问道者,不时来游玩,但从未受过毒虫猛兽的伤害。他的徒弟也精心修行,长进很快,其中陇西人玄绍深参诸种禅法,有很高的神力。他能让手指流出清香洁净的水,供玄高洗漱。他还常常弄到非世间所有的花与香,供奉给佛祖。

    当初的昙弘法师,此时正在四川一带游历。河南王仰慕他的高名,派使者去请他。昙弘想了一想便答应下来。在河南,宾主的礼仪刚一行完,昙弘便对河南王说:“大王既然见识深远,知道尊重高人,却为什么还听信谗言排斥玄高呢?我不远数千里,辛辛苦苦来这儿,难到是以为自己当得起您的邀请吗?不,我只是为了替他说清这件事而已。”说完拂袖而出。河南王一时面红耳赤,便立即派使者恭请玄高。

    徒众中,有的劝他不要下山,说:“当初他们那样对待您,现在怎能轻易就去呢?”玄高答道:“出家人以普济众生为怀,不必计较以往。”说服了徒弟,便收拾行装,准备下山,忽然狂风大做,电闪雷鸣,树林摧折,石头滚动起来,塞满了下山的路,众人一时变了脸色,玄高知道,这是山中神灵在阻拦他,便暗诵密咒:“我曾发誓弘扬法,怎能在一个地方长久滞留呢?”于是风停云散,顽石让路。玄高回到城中,上自王侯,下至臣民,都对他极其尊崇,以他为国师。

    弘法完毕,玄高离开河南,来到西凉,国王沮渠蒙逊对他很是看重,他召集境内英才,发挥玄高的讲解。玄高的徒弟中有个西海(今青海东、甘肃兰州一带)人梵僧印,志量褊狭,有一点长进便自满自足,说自己已证得罗汉果,禅法再没有什么可参悟的。玄高见状,也不申斥,也不放任,他暗用神力,让僧印在禅定中,遍见十方无极世界,以及诸佛所说的不同法门。僧印整个夏天都花在了寻觅他所见的法门上,找来找去,发现没有穷尽,才猛然醒悟,顿时惭愧惊惧不已。

    北魏攻打西凉,魏王拓跋焘的舅舅阳平王杜超恭请玄高。到达平城,他广泛传扬禅法,太子拓跋晃拜他为师。

    拓跋晃遭受谗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问玄高:“师傅啊,这个虚而不实的罗网,使我白白地遭罪受苦,该怎么解脱呢?”玄高便让他作金光明斋,虔诚忏悔七天。拓跋焘便做起很奇怪的梦,梦中他看见祖父和父亲手持利剑,言辞激烈,斥问他为何听信谗言,无故怀疑太子。拓跋焘惊出一身冷汗,马上召集群臣圆梦。群臣纷纷说:“太子毫无过失,确实如先皇神灵所言,经过这件事,拓跋焘便对太子深信不疑,他下令太子协助处理政务,总揽一切。

    崔皓和寇天师,是在拓跋焘处十分受宠的人,这两人害怕太子即位后夺掉他们的权柄,便四处扬言:“当初太子确实有谋反的野心,只不过利用了玄高的道术,让先帝降梦,才得以掩盖,如果不将妖僧诛灭,后患无穷。”拓跋焘闻之勃然大怒,下令将玄高投入狱中。在此以前玄高便早已秘密地对弟子们说:“佛法要衰灭了,我和慧崇公,大概要首当其祸吧!”慧崇是凉州人,正做尚书韩万德的门师。太平五年(公元444年〉九月,两人都被幽禁。 九月十五日 ,在平城东南角被害,玄高死时年仅四十三岁。

    玄高被害时,门徒们并不知道,他们一个个焦虑地等待消息,夜不能寐。三更天忽然一道白光飞来,绕着佛塔转了三匝,飘进禅房,徒弟们惊诧不已,这时听见光中有声音说:“我已死了。”弟子们才知道真相,顿时寺内哭声大做,震的宿在树上的鸦雀都飞走了。

    在六百里外的云中郡,玄高的大弟子玄畅早晨醒来,忽见一人前来告诉他师傅有难,并给他一匹日行六百里的马。玄畅扬鞭返回都城。徒弟们包将玄高的尸身运回,玄畅见状,抚尸痛哭,边哭边说:“大fa现在衰微了,还有复兴的一天吗?如果有,请和尚坐起来,和尚德行非同寻常,一定能做到。”话音刚落,众人便见玄高微微睁开两眼,目光和悦,神色怡然,通体出汗,香气盈绕。稍停片刻便坐起来对弟子们说:“佛法还应传扬,只是随外缘变化,有盛有衰。但你们要记住,盛衰是外在的事迹,佛理却清净永恒。我只有一点顾虑,你们不久就会和我一样,只有玄畅能够南行。你们死后,佛法便会再兴。你们要好好修心养性,不可动摇信仰,中途后悔。”说完便卧下气绝。

    北魏的僧正(管理佛教事务的官吏)法达,早就对玄高钦佩不已,但一直未能从他受业,忽闻噩耗,失声痛哭:“圣人已逝,今后依傍何人呢?”接连几天都不吃饭,不时地呼唤:“玄高圣人进退无碍,为何不现一次形呢?”一次话音刚落,便见玄高从空中降下,法达连忙顶礼膜拜,请求救护。

    “君罪业深重,实难相救,有什么办法呢?不过从今往后,你若依大乘法苦苦忏悔,会得较轻的报应。”玄高慢慢地说。

    “脱离苦报以后,愿法师能救我。”法达紧追不舍。

    “我心怀一切众生,怎么会单单救助你一个呢?”玄高淡淡地回答。

    “法师与惠崇公转生何处呢?”

    “崇公常常祈求往生乐土,现在已遂了心愿。我却愿生在恶世,救护挣扎于无边苦海中的众生,现在已转生阎浮提(须弥山南洲名,即人类所居之处)。”

    “不知法师已修炼到什么境地?”

    “我弟子中自然有人知道”说完便不见了。

    法达后来密秘寻访玄高的弟子,弟子们都说他是得忍菩萨。得忍菩萨不留恋极乐世界,一再地降落到恶俗的尘世中,在玄高之后,他又化做哪一位名师大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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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显(万里求法)

命中注定,法显不是尘凡中人:他的三个哥哥均是几岁便夭折,于是他刚到三岁,便由伤心已极的父亲决定做了小沙弥。只是年岁尚小,暂时养在家中,谁知住了几年,病重要死,家人赶忙送他回寺院,一夜之后,病就好了。自此就不肯回家。十岁时,父亲病死,叔父因他寡母不能独立,逼他还俗,他淡淡地答道:“我本不是因有父亲才出家,只不过想远离尘俗,才皈依佛法。”叔父认为他说的有理,便由他去了。数月后,母亲去逝,这法显性情中独有过人之处,丧事一完,就立即回了寺院。

    法显曾和师兄弟几十人在田里收割稻子,成群的饥民前来抢夺,众人四散奔逃,独有他从容自如,对饥民说:“若要粮食,随意拿就是了。只是你们前世不行善布施,才有今生衣食无着的恶报。现在又来抢夺别人的。来世恐怕会更穷。贫僧真为你们担忧!”说完便走。饥民们愣了片刻,纷纷放下稻子散去。几百僧众,对法显无不叹服。他受戒之后,处事严肃,不逾规范,只是深感于经律的缺漏失误,立志到国外寻求。

    东晋安帝隆安三年(公元399年),法显与同学慧景、道整、 慧应、慧嵬等人,从长安出发,向西方走去,经行流沙(中国西北沙漠地带),大漠如雪,茫茫一片,举目四顾,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不知身处何地。只能凭日月判别东西,以人的枯骨来认定道路。途中屡有热风恶魔,撞上必死无疑,法显等人听天由命,居然闯了过来。行至葱岭(今昆仑山、天山一带),更加难走。这岭上终年积雪,有恶龙喷吐毒气,风雨不断,沙砾满天,举目望去,峭壁高耸入云。当初曾有先行者凿石开路,建成台阶,法显等人走过七百余级,又拽着悬索过河。这种地方多至几十处,都是汉代通西域的张骞、甘英不曾涉足的。爬上小雪山,忽然寒风暴起。慧景颤栗不已,对法显说:“我活不成了,你继续往前走,不要管我,否则就会都葬送在这里。”说完便合上眼睛。法显手抚尸身哭泣不已:“本来早有此准备,这是天命,有什么办法呢?”几个人在路上已或死或却步,只剩下他孤身一个了。他很快地站起上来,朝迷茫之中走去。出了山地,他又走过三十余个国家,才到天竺。

    法显疲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黑夜将临,但与雪山中的夜晚相比,这里的夜是如此平静温和,法显投宿到离王舍城三十里的寺院中。第二天,法显说要去佛祖说法的耆阇崛(灵鹫)山,寺僧纷纷劝道:“此去路途十分艰险,而且山中有许多黑狮子,屡次吃人,为何非去不可呢?”法显十分执着:“我跋涉几万里,发誓要到灵鹫山,身家性命并未指望保全,怎能使数年的虔诚心意,在将达目的时废掉呢?”众人止他不住,便派了两人送他。

    来到山中,已是夕阳西下,法显便想停下来过夜,送他的两人听见远处狮子吼叫,吓得两股颤颤,丢下他跑了回去。法显独处山中,感念佛祖遗迹,烧香礼拜,如同见到佛的真身。夜里,三只黑狮子跑来蹲在他面前,冲着他摇尾舔唇。法显诵经不止,狮子们渐渐低头垂尾,伏在他脚前。法显抚弄狮头,念咒语道:“想要害我,等诵完经再下嘴,若是来试验我的,现在可以走了。”过了许久狮子才离去。法显了却宿愿,第二天一早便往回走。这山中道路崎岖不畅,只有一条小径可通。法显还未走出一里,忽见迎面走来一位九十来岁的僧人,服饰素雅,神韵清峻。法显暗暗称奇,但并未十分在意。随后又遇到一位小僧,法显低头问:“刚才那位老者是谁?”小僧答道:“头陀摩诃迦叶,佛的大弟子啊!”法显猛然醒悟,扣悔不已,返身追赶,但见横石阻挡,只好流涕而回。

    法显又游历到迦施国。国内有条白耳龙,常与僧众相约,让国内五谷丰登,每次都非戏言。僧人盖起龙舍,并供设福食,每逢夏日打坐完毕,龙就化作小蛇前来,两耳仍是白色。众人用铜盂盛上乳酪,将龙放在里面,从上座向下传,每人都要做一遍,然后龙就化身而去。法显见后,从心内赞叹。

    随后,法显来到中天竺,在摩竭提邑波连弗阿育王塔南天王寺中,得到《摩诃僧祇律》、《萨波多律抄》、《杂阿毗昙心》、《綖经》、《方等泥洹经》等。法显居住三年,学习梵语梵文,然后才亲手抄写一过,并用心诵读。

    法显又随客商到了狮子国。每当静夜,他常想起同伴,不由得悲叹。一天,忽然在佛像前见到商人供奉的晋地出产的白团扇,不觉凄然泪下,沾湿衣衫。两年间,他得到《弥沙塞律》、长、杂二《含》及《杂藏》,都是东土所缺的。

    法显求得许多经卷后,搭商船沿海路回国,同船有二百余人。一天遇上暴风,海水浸入船中,众人惊惶失措,纷纷把杂物丢到船下。法显担心这些人把他的经像仍掉,便一心默念观音。船随风漂荡,十几天后到达耶婆提国,经像完好无损,法显才舒了一口气。五个月后,法显又搭别的商船,东奔广州。船平安地走了二十来天,暴风突起,船上人纷纷议论,指着一个外国僧人道:“都是因为有他,我们才弄得这般狼狈不堪。不能因他一个,葬送所有人!”说着便要将其推下船去。法显站起身来,厉声呵斥这些商人:“住手!你们要把他推下去,也得连上我!不然既使船不翻你们的命也保不住。东土帝王敬重佛法僧人,我回去将你们所为禀奏,他一定治你们死罪!”商人相顾失色,赶忙停下。船上水尽粮绝,任其顺流飘泊。终有一天看见海岸。法显见到碧绿的藜藿菜,便知到了晋地。法显等上岸,碰见猎人,便问是什么地方,知是青州长广郡。猎人回去报告太守李嶷,李嶷一向敬信佛法,听说有僧自远方来,亲自出迎。

    法显在城中住了一阵,便想回京城,刺史留他过冬,他说:“贫僧冒险到万难返回之地,只为了弘扬大fa,现在志愿未伸,不能久留。”便南下进了都城建康。

    在道场寺中,他与觉贤一起,译出《摩诃僧祇律》、《方等泥洹经》、《杂阿毗昙心》等,近百万言。回首一生,法显再无憾事,他后来到了荆州,继续弘法,最后圆寂于寺院中,享年八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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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身语意之所生  一切罪障皆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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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贤 (曲高和寡 行高忤从)

罽宾大寺中,来了一位前秦僧人智严。他为学法而来,见此地僧众仪表谈吐果然不凡,而见地也非汉土能比,不禁冲着东方慨叹道:“哎,我的同辈们,学习大fa的弘愿已备,只可惜遇不到真正的老师,无法开悟!”便向方丈询问:

    “请问大师,此地谁能担得起到罽宾传法的重任呢?”

    “要说这罽宾城中,道行高深的人自然不少。不过细论起来,还是佛驮跋陀罗合适。此人生在天竺那呵利城,世代相传,尊崇佛法,他自幼出家,已通透地理解了经论,小时曾跟大禅师佛大先学习过。”方丈默想片刻答道。

     智严又去访佛大先,大先也说:

    “能统摄僧众、传授佛法的人,佛驮跋陀罗正是。”

    智严便去苦苦邀请,跋陀罗最后答应下来。

    这佛驮跋陀罗,即觉贤,他三岁丧父,五岁丧母,叔祖鸠婆利可怜他孤苦无依,便让他做了沙弥。十七岁时,与几个同学一起,以诵习经典为业。他聪慧过人,师傅常感叹:“他一天能抵别人三十天!”受戒之后,更加精谨勤苦。年轻时,他便以精于禅律出名。后来,与同学僧迦达多同游罽宾。几年之中,达多虽佩服他才识明通,但尚不知其底细。一天,正在密室坐禅,忽见觉贤进来,吃惊地问:“师兄从何处来?”他微笑道:“刚去了一下兜率天,向弥勒佛表示敬意。”说完便隐没了。达多知他是圣人,后来又屡见他显神通,细加询问,才知他已证得了不还果。觉贤修炼已成,便想游历四方,弘扬佛法,兼以考察风俗,于是便答应了智严的请求。

    觉贤告别僧众,裹粮东行。步行三载,尽严寒酷暑,才度过葱岭。一路上经过六个国家,国王们佩服他远行传法,都尽力资助。行至交趾(越南),便搭船沿海路走。海雾迷漫,船行到一座小岛旁。觉贤用手一指小山说:“在这里停一停。”船主却说:“旅客赶路,珍惜时日,又不是游山玩水,这样的顺风不走哪行?”船走出二百多里,不想风向突转,又将船吹回岛下,众人才知道他不是凡人,纷纷拜他为师,由他决定是走是停。又刮起顺风,其他船只竞相出行,觉贤说:“不能走。”很快,先走的便覆没了。一天半夜 , 觉贤忽令所有船只出发,众人正在梦中留连,懒得动,他便亲自解开缆绳,一只船独自走了。很快海盗过来,留下的人都被杀掉。

    觉贤到达青州东莱郡(今山东一带)他听说鸠摩罗什已在长安,便去找他。(此时苻坚的前秦己亡,姚兴的后秦正盛)两人相见,十分欢喜,共同探讨法相,阐发玄微之理,悟到许多精妙之理。觉贤一次十分疑惑地问罗什道:“你所阐发的,并无出人意料之处,怎么弄到这么大的名声呢?”罗什微笑道:“只因我年纪大,不一定当得起美名啊!”此后一有疑惑,必是两人共同探究。

    太子泓想听觉贤说法,便令群僧集会东宫,只见罗什与觉贤两人往复问难,众人屏息凝神。

    “佛法以何为空?” 罗什问。

    “众多微尘形成世间诸物,这些事物没有自性,所以虽然为物,但也是空。”觉贤答。

    “既然可用极小的微尘破掉色与空的界限,那又用什么来破掉微尘呢?”

    “众经师或许能够分析一个微尘,我的意思却不以为然。”

    “微尘是常存的吗?”

    “以一微的缘故众微才空,以众微的缘故一微才空。”

    …… ……

    当时宝云传译,不知什么意思,众僧以为,觉贤是说微尘常存。后来长安学僧请觉贤再详加解释,他说:

    “万法都不能自生,都是因缘和合的产物。因有一微才有众微而微尘没有自性,故称为空。怎么能说微尘常在呢?”

    这是师徒问答的大意。

    姚兴专心于佛法,供养着三千余名僧众,这些人往来宫中,参与各种事务。只有觉贤自守清静,与众不同。然而他并未因此免掉麻烦。

    他的麻烦出在两件事上。某天,他对弟子说:“我昨天看见有五艘船从家乡向这里驶来。”弟子将话传给外人,于是关中僧人当即认为他妖言惑众:谁不知他家在天竺?中国与那里远隔万里,他又不是神佛,如何能看得见呢?另一件是,他弘扬禅法,远近僧俗闻风而至。但学习所得有深浅,证得的境地有高低,难免有矫伪之徒用奸耍滑。有个弟子,很少用心参证,却自称得了不还果,觉贤又没有立即察问。于是流言四起,诽谤横生,随时都可能发生不测之灾。徒众中很一部分是投机取巧之流,见势不好,有的匿名遛掉,有的半夜跳墙而走,半天工夫,便散得差不多了。只是觉贤平淡自处,不以为意。但有人找上门来了。

    长安僧人道恒、僧契前来,表情庄重地说:

    “你先前宣称有五只船要来,结果了无踪影,虚而不实,你的门徒也诳言惑众,爱起纷争,这于戒律已有违背。你最好快走,不要停留!”

    觉贤平静地说道:

    “我如漂于水上的浮萍,去留都极容易。只是遗憾在此地有志未伸。”说完便收拾行装。

    觉贤与弟子慧观等四十多人开始动身,当时太阳很好,照得一切明晃晃的。师徒一个个神志从容,面无异色,轻松得如同出游一般。许多人见他们都如同遇到妖人,避到远处,也有眼力超凡者为他们惋惜,相送的僧俗聚集了一千多。姚兴听说后怅恨不已,将道恒召去,责备道:

    “觉贤和尚,不远万里来游化传道,本欲宣扬大fa。真知卓见尚未吐露,但用意之良苦,也足以让人感慨,怎么能因一句话有错,就让万众失去导师呢?”

    道恒心内不服,但不得不做出忏悔状,姚兴便派使者骑快马追赶。

    使者说明来意,觉贤平淡地说:“陛下皇恩浩荡,值得感念,然而既已启程,就恕不能从命了。”他知道凡事皆有缘分,不必勉为其难,日后终有被承认的一天。他率众人连夜赶路,向南直奔庐山——那便是宋的境地了。

    隐居庐山的高僧慧远,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知道他来,欣喜非常,如遇故旧。他认为,觉贤的被排斥,过在门徒,至于那五只船的说法,也只看你同意与否,于律无犯。于是他派遣弟子昙邕,送信给姚兴及关中僧人,为他排解。又请他译了数种禅经。

    觉贤居无定所,一年多以后,便西上江陵。在那里正好碰到五艘船靠岸,一打听,果然是从天竺来的,再查对日期,正是觉贤对弟子说话之日。消息传开,境内士庶百姓竞相前来礼拜。关中僧人听说,才知错怪了他,羞愧难当。觉贤声名鹊起,所得供奉很多,但他一概不要,而是不分贵贱地持钵化缘,恬淡度日。

    觉贤带着弟子到太尉长史袁豹家乞食。这袁豹平日不信佛法,待他们相当刻薄。两人吃了一点,便起身告辞,袁豹说:“好像还不够,再多用些吧。”觉贤一笑:“施主施心有限,为我设的饭已没了。”袁豹呼左右加饭,并说:“和尚不必多心,怎么可能没了呢?”左右却为难地说:“确实已完。”袁豹羞愧难当。他悄悄问慧观:“这位僧人到底是什么人?”慧观略带神秘地回答:“德行器量高远,不是你我凡夫所能测知的。”袁豹惊异非常,便禀报太尉,太尉请求一见,一见便对他崇敬至极。不久太尉回京,便请他同去,住在道场寺中。众人见他仪态范率真质素,与汉地不同。而韵致清雅幽远。无不点称赞,宋武帝也对他很是看重。

    宋义熙十四年(公元418年),吴郡内史孟(凯-几+页)、右卫将军褚叔度,请觉贤翻译支法领从于阗带回的《华严》前分三万六千偈。他集合法业、慧严等百余僧人,在道场寺开始译经。觉贤手持梵本,诠释、决定文辞义旨,因兼通梵汉,所以颇能探得经义奥妙。这一翻译十分有名,道场寺后来还存有华严堂。后来法显从西域带回《僧祇律》,也请他翻译。他还先后译出《观佛三昧海》六卷、《泥洹》及《修行方便论》等,共十五部,一百零七卷,均能做到辞旨双美。

    宋文帝元嘉六年(公元429年),觉贤圆寂于建康城中,终年七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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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耶舍(赤髯胡僧)

佛陀耶舍十三岁时,父亲让他出家了。

    他出家的因由很简单:他家在罽宾(克什米尔一带),本属婆罗门种姓,家中世代信奉外道。有位僧人来乞食,父亲大怒,让人殴打,忽然间自己手脚痉挛,行止不能自如。惶恐地去问巫师,巫师说:“你冒犯了贤人,这是鬼神的报应。 ”听见这话,便急忙请僧人回家,竭诚忏悔,很快就好了。此时他才相信佛法的神明,于是将儿子交与僧人,以示恭敬。这样佛门中日后又多了一位高僧。

    耶舍随师远行,在旷野中见一只猛虎悠然走来。师拉住他:“徒儿快随我来,到那神边避他一避。”耶舍却一甩手:“师傅不要惊慌,老虎已经吃饱,不会伤人。”于是两人与虎各走各的。再往前行,果然看见一片血污之中白骨散乱,师傅暗自吃惊,自此对他另眼相看。

    十五岁,耶舍每天便能诵经两三万言。但住在寺中,衣食无着,不得不常出去化缘,这样一来诵经日课荒废了不少。有位罗汉见他聪明机敏,想此子日后定非凡人,便常要饭供他,耶舍更加用功。到十九岁,就已诵习了大小经乘数百万言。但他性情傲慢,自以为少有人能做自己的老师,所以周围僧人并不看重他,到了受戒的年龄,无人为他临坛,只能仍做一沙弥。——不过他仪态优美,善于谈笑,也冲淡了许多他人的不满。耶舍对此毫不在意,他又随舅父学了五明诸学,世间法术技艺,无不精通。直到二十七岁,他才受戒。此后更是专心诵读,手不释卷。他甚至将端坐思索经义,也看做虚度时日。

    后来耶舍到了沙勒国(中亚古国)。正赶上国王身体不爽,请三千僧众做法会,耶舍也是其一。太子达摩弗多于人群中见他端庄文雅,光彩非常,便问他从何处来,耶舍谈吐有致,太子大喜,把他留在宫中,为众人说法。鸠摩罗什来的较晚,也随他学习,两人一见如故,关系非同一般。后来罗什要随母亲回龟兹,耶舍劝他留下未果。旋即国王驾崩,太子即位,待他更加优厚。苻坚派吕光征伐龟兹时,龟兹王白纯向沙勒求救。沙勒王亲自率兵增援,让耶舍辅佐太子,大有托孤的意味。但救兵还未到,龟兹已战败。国王回来,向耶舍详述罗什被吕光抓住的经过。耶舍抚案叹道:“我和罗什虽然相处已久,但未能倾尽怀抱,他即忽遭强虏劫持,何时才能相见呢?”

    十几年之后,耶舍东行至龟兹传扬佛法,规模盛大。他虽处在备受推崇的境地,但每当静夜,常常对月思念故人。当时罗什正在姑臧(甘肃武威),发信邀请他,他带好粮食要走,被龟兹人发现,无数信徒跪地挽留,只得又住了一年多。一天,耶舍忽然对弟子说:“我要去找罗什,快打点行装,我们夜里出发,不要让人知道。”弟子忧心忡忡:“恐怕明天他们追上,免不了还得回来。”耶舍说无妨,便取来一钵清水,放上药物,神咒一番,分与弟子洗脚。几人当夜出发,天亮时已走出数百里。耶舍问:“感觉如何?”弟子说:“风声很急,眼中不住流泪。”耶舍微笑。龟兹人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姑臧就在眼前了。——罗什却已入了长安。

    耶舍略觉失望。他后来听说姚兴逼罗什娶妻纳妾,让他破了戒规,长叹道:“罗什就像好的丝绵,怎能处在荆棘中呢?”罗什知他已到姑臧,劝姚兴迎纳,当时姚兴尚不知耶舍是何许人,没有听从。不久姚兴让罗什译经,罗什故意说:“要弘扬佛法,所依经典不能不文义圆通,我读经虽然不少,但对佛理并无多深的造诣。只有佛陀耶舍擅长经义。愿陛下招他来,这样译时便能再三斟酌,落笔才有把握,不至遗落微言大义,方能取信千载。”姚兴便派使都带着丰厚的礼品来姑臧,耶舍对礼物概不接受,笑着说:“圣旨一来,理应迅速动身。施主待人仁厚,但若像对罗什那样待我,则不敢从命。”使者复命,姚兴赞他行事谨慎,便又发信敦请。就这样,分别多年的故人才得以聚首。

    姚兴在逍遥园中为耶舍另立新馆。耶舍对一切供养,毫无所取,只是定时每天吃一顿饭。当时罗什正译《十住经》,足足一个月犹豫不决,难以下笔。耶舍来后,两人共同商议决断。僧众无不赞叹文理简要得当。耶舍嘴上长着红胡子(赤髭)兼又善讲《毗婆沙》,便被人称为赤髭毗婆沙。他做过罗什的老师,便又被称做大毗婆沙。他所得的供养物品,衣钵卧具堆满三间屋子。但对这些他从不放在心上,姚兴替他卖掉,在城南造了座寺院。耶舍曾含诵《昙无德律》,司隶校尉姚爽想请他译出,但又担心他的记忆有遗漏谬误,就对他进行验试:让他诵记羌籍药方五万言,第二天拿出原文对照,一字不差,姚爽深加信服,便请他着手。

    弘始十一年(公元 409 年)罗什圆寂,耶舍仍留在长安传法。弘始十五年,他解散法座,姚兴赠他万匹布绢,他丝毫不取。后来耶舍辞别长安到外国去,走到罽宾,得到《虚空经》一卷,让商旅转送内地僧人。后来便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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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猷 (精诚所至 金石为开)

昙猷刚搬到赤城山,就遇到奇怪事情。

    这位自幼出家、修习禅定的僧人是敦煌人,后来云游到江东,住进石城山,边乞食边修行。再后来不知为什么,他又移到赤城山。于是怪事情就来了。

    数十只老虎商量好了似的,纷纷聚到一个石室前。室内,僧人在安详地诵经“阿……哞……”虎越本来越近,诵经声仍然不断。老虎一只挨一只蹲伏在他面前 ,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太阳一点一点挪动,他仿佛有无数的经要念,他的嘴一直没有停歇。一只老虎终于支撑不住,独自睡着了。这时候昙猷却忽然来了精神,他拿起如意,拍在酣睡的老虎头上:

    “孽障!为何不听经 ?”

    老虎一个个起身,杂乱地起了。昙猷又继续诵经。不知什么时候,一条十余围粗的大蛇爬过来,笨拙的身子绕来绕去。抬头望着他。后来诵经声让蛇也疲乏了,它们悄悄爬去。

    第二天,神便现出身形,前来拜访。

    “法师仪态戒严,德行非同一般,既到敝地来住,弟子就以房屋奉献了。”

    “贫僧借山居住,只占方丈之地。君来看望使我欣喜非常,为什么不一起住呢?”

    “我倒是没什么不可以,但属下未经大fa驯化,殊难管教,你远来的人,外出行动难免受到侵扰,再说,人神本不是一路,弟子不得不离开。”

    “君是何方神灵?住了这么久,迁到何处呢?”

    “弟子本是夏帝的儿子,在这里已住了两千余年。寒石山是舅舅家的地界,我当搬到他那里。”说完便回了山阴庙。

    临别时,神与昙猷执手晤言,送他三奁香,然后敲击刀鞘,率部众凌云而去。

    在石室中坐禅已久,昙猷便想换一换地方。赤城山上有座孤岩,秀出云外,他便攀上去打坐,顿觉境界一新。修禅的人纷纷来拜望。大书法家王羲之听说后也前来,他并不像某些俗人那样非要和法师说几句,只在岩前,望空拜了拜,转身便走了。

    赤城山和天台、四明两山相连接。天台山悬崖峻峭,奇峰异岭高耸入云,山中古老相传,有构筑极佳的精舍,只有得道的人才能住进去。精舍在山涧另一边,虽有石桥,但石头横起,且莓苔又湿又滑,所以从古以来,没人到过。昙猷想试一试,他刚走到桥边,便听见空中说:“知道你虔信诚笃,但现在还不能度你过去,十年后再来吧。”他听后怅然若失。此时正是夕阳西下,他便留在山中过夜,朦胧中听好好像有做法事唱菩萨的声音。早晨醒来,他又想前去,半路碰见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问他到哪里去,昙猷详细说明。老人说:“君是有生有死的身体,去了不是白白送死吗?我是山神,才告诉你。”昙猷只好返回。路上见一间石室,便进去休息,猛然间乌云四合,室内鸣声大作,昙猷神色如常,并不惊慌。第二天,一个穿单衣戴头巾的人前来说:“这是鄙人的住处,昨天不在家,使您受了搅挠,深感惶愧。”昙猷连忙起身:“若是君的住室,请搬回来吧。”神说:“我已搬走,请您住吧。”昙猷便住了几日。

    他每每遗憾不能走过石桥。后来,他清净斋戒了几天,又来到桥前。忽见横石洞开,便走了过去。不久,便看见精舍和神僧,与传说一模一样,便过去与他们一起烧香、进中饭。吃完,神僧说:“十年后,你自然会在这里,现在还不能住下来。”昙猷于是返回,再看横石,又闭合如初。

    晋太元(公元376一396)年间,有妖星出现。皇帝下诏各处,有德行的僧人都要斋戒忏悔以祛除灾星。昙猷虔诚祈祷,通感冥灵。第六天早上,一个青衣小儿前来悔过,说:“烦劳法师了。”当晚灾星便不见了。

    昙猷在太元末年逝世牙山房中,尸体平坐,通体绿色。义熙(公元 405—418)末年,隐士神士标进山,登上孤岩,见昙猷尸身不朽。以后再去的人,都被云雾迷惑,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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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道林 (都城名士 山林玄僧)

名士王濛卧病在床,吩咐仆人:无论亲疏远近,都不许通报。一日,仆人小心翼翼跑进来道:

    “有一异人在门口,不敢不来禀报。”

    “哈哈!这一定是林公,快请!”

    这“异人”便是东晋时候往还于都市与山林、交游于名士与僧众间的高僧支道林。

    支道林本姓关,河南人,幼年随南渡的家人离开祸乱横生的北方来到江南。因家中世代信佛,他又聪明灵透,所以很早就悟到非常之理。他曾隐居在余杭山中,钻研经书,数年之后,便卓然独拨,见解出众。二十五岁时,他剃发出家。

    初入京城,刚一打进以谈玄说道为务的名士圈,他便很受王濛看重,评论道:“参悟玄理的功力,比王弼毫不逊色。”殷融常叹息,卫玠死后,论精神气韵,后世尚无人能比。一见支道林便叹道:“真如重见卫氏。”一时名士谢安、王洽、刘恢、殷浩、许恂、郗超、孙绰等都纷纷与他结交。在京多年,留下许多风流韵事。

    支道林为人大方,升座讲经,只标举大义,辞章文句就不免有所遗落,拘守经文者便讥讽他鄙陋无知,谢安却极力称赞:“林公说法,正如九方皋相马一样,只看其骏逸与否,而忽略其毛色是黑是黄。”支道林与诸人谈学问,妙语如珠。褚季野说:“北方人的学问,深厚广博。”孙安国接着道:“南方人的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说:“圣贤就不用说了。自中等人以下,北方人读书,如站在显豁处观月,南方人的学问,如隔着窗子看太阳。”谢玄守父丧,支道林前去找他,直到傍晚才回来,有人在路上碰见问他,他说:“今天与谢公算是畅谈了一次。” 谈玄的兴趣已将守丧的礼法挤到角落里了。众人谈得最多的,还是《庄子》。支道林、许恂、谢安集会王濛家,谢安对众人说:“今天可谓雅会,时光难,这种集会本来不易,你我应当畅谈一番,以表心意。”许问主人:“有《庄子》吗?”王濛捧出,随手翻出《渔父》一篇。谢看后,便让众人阐发。支道林先来,说了七百余言,叙述精丽,才藻出众,众人无不称善。诸人说完,谢问:“诸位还有可说的么?”众人答道:“今天的谈论,不会不把话说完。”谢安于是稍驳众人所说,便自述己见,洋洋万言,文才高超,意气洒脱自如。支听完笑着说:“君所说畅达无滞,所以才如此佳妙!”此情此景,令后人追怀感慨不尽。

    支道林虽是僧人,对《庄子》却精熟无比,《庄子·逍遥游》一向被认为难解,名士们钻研体味,总不能超出向秀、郭象的水平。这两人以为,万物各任其性,各当其分,无论是芸芸俗物还是圣贤,是有待于外物还是相反,都是逍遥。支道林以佛理来解释,便卓然独立。他的解释基于英其《即色论》,认为外物没有自性,虽然存在仍然是空,只是人生执着,外物才“有”。那么,只有对外物不起执着之心,顺应外物而又超然物外,“物物而不物于物”,悠然无待,畅游于无穷放浪之境,才能求得至上的满足,才能叫做逍遥。此说标新立异,被称为“支理”。一次,支道林与刘系之谈起来,刘以向、郭所注为本,说:“万物各适其性,便是逍遥。”支遁说:“不对。夏桀、盗跖都以残害生命为本性,照你的说法,他们也算是逍遥了。”名学宿儒,无不叹服。

    然而在以言立身的圈子里,也少不了勾心斗角与争名夺誉。他曾委婉地劝许询不要为难对手:“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但他自己也难免于此。他与王坦之不睦,王说他与人论辩,虚诈不实,他反唇相讥:“戴着肮脏的破帽,穿着粗布单衣,挟着《左传》,跟在郑玄屁股后跑,什么机关报尘垢皮囊!”王又作《沙门不得为高士论》,讽刺他不够高士资格:“高士必能心意畅适,沙门虽说处于俗世之外,却更被教规所缚,性情根本不能自由自在。”如此之类,不一而足。

    也许因为厌弃了这种虽然风流倜傥但也让人焦虑的生活,他离开建康,想回到剡县(今浙江嵊县)。谢安正做吴兴太守,写信邀他,言辞极漂亮:“思君日积,计辰倾迟(等待),知欲还剡自治,甚以怅然。人生如寄耳顷风流如意之事,殆为都尽。终日戚戚,触事惆怅,唯迟(等)君来,以晤言消之,一日当千载耳。”但他还是要到剡县去。途经会稽,正好王羲之在。孙绰对王说:“支道林独出新意,见解高超,你想见一见吗?”王颇表轻视:“一往之气,去而不返,何足挂齿!”后来孙与支乘车去访王,王不与他交谈,支只得告退。支又一次去,正赶上王出门,车已备好,支拉住他:“君不要走,贫道与你说几句话。”便讲《逍遥游》,洋洋洒洒,情采新奇,王顿时流连赏玩,赞叹不已。

    很快他便投身剡山,他相中沃洲小岭,便派人去向竺法深买,竺法深也是名僧,答道:“想来就给,哪听说过巢父、许由买山而隐的呢?”十分慷慨。于是在那里立寺传道,聚集了百余名僧众又作了《座右铭》,勉励懈怠者:“……茫茫三界,无边无尽地束缚世人,烦劳自外袭来,愚心在内萌动,理应殉身赴法如饥似渴,心怀遥远而忘掉疲劳。人生一世,细如朝露,……应心平气和,立志无为。……”数年后,支道林又到石城山,建栖光寺。他打坐山门,游心禅苑,吃野果,饮溪水,放浪心志于无生无灭的境界。又注《安般》、《四禅》等经。

    后来,支道林曾来到山阴,讲解《维摩诘经》。许恂为都讲,负责提问,支进行解释。支每讲解一义,众人心满意足,以为许无可再问,等许一发问,众人又鼓掌欢呼,以为支无法讲通。如些往复,最后众人无不嗟叹二人言辞之美,但却对其佛理不大了然,大家都以为心领神会,结果自己一说,反复三两次便乱了。

    晋哀帝(362—366)即位后,两次派使者请他到京,他便走出山林,重入繁华的都市,在纷乱的红尘中迎来送往。他住进东安寺,讲解《道行波若》,朝野士庶无不叹服,以为法师在山中修炼多年,果然面目一新。王濛构思好精微妙理,并准备出漂亮的辞藻,前来与支道林谈论,支却不大对答,王便一气说完,自以为析名辨理,当世奇论。支道林默默听完,缓缓说道:“贫僧与君分别多年,君语了不长进。”一句话说得王濛大惭而退,不由对人说:“他实在是僧人中的王弼、何晏!”自然支道林对王濛也颇多称赏,他曾对王羲之说:“王濛作数百语,无非善言。”关于论辩,郗超曾问过谢安:“林公比嵇康怎么样?”谢答:“嵇只有努力才能平安离座而去。”又问:“比殷浩怎么样?”答:“若说滔滔不绝地论辩,恐怕殷胜过支,但论语意超拔,殷实在有所不及。”有记载说,两人曾在丞相司马昱处论辩,司马昱说:“你二人可试着谈一谈玄理。但才性之学是殷的崤、函要塞,林公要当心!”支开始还能变换路数回避,但几个回合便入了殷的圈套。承相拍肩大笑:“这本是其不败之地,怎能与之争锋?”由此看,谢的评价是不错的。

    一转眼三年过去,支道林又怀恋起清净的山溪与幽密的树林,他上书请回东山。皇帝许可。诸名士纷纷前来相送,征虏亭内,顿时热闹起来。蔡子叔先到,坐的离支较近,谢万石后来,只能坐在远处。他看蔡起身外出,便占了他的位置。蔡回来见状,连人带坐裖将谢抛到地上,从容坐下。谢的帽子歪斜,衣冠不整,他慢慢起来,神态安祥,不怒不恼。他悄悄对蔡说:“你真是怪人,差一点坏了我的面子。”蔡说:“本来我也没考虑你的情面。”两人毫不介意,他们的心意皆在支道林身上。

    回到剡山,支道林便栖身林泽,在远离尘嚣前自然之中体悟、玩味生命。有人送他数匹马,他养下来,但好事者说:“出家人养马,不成体统。”他答:“贫道重其神骏。”他又好养,有人送来两只鹤,不久翅膀长了,想飞,他究竟舍不得,便剪掉其羽毛,鹤拍拍翅膀,飞不起来,便回头看着缺损的翅羽,仿佛很是恼丧。林说:“你们冲天之物,怎能做愉悦耳目的玩物呢?”等羽毛长成,便将其放掉了。他便这样悠闲度日。

    然而他没能再一次返回尘世。他有同学法虔,精于妙理,出神入化,忽然死了。他听到消息,在林中低头徘徊多日,叹道:“钟子期死后,伯牙便将琴摔掉,茫茫人海,知音难觅,推己求人,确实不假。法虔一去,我说话再无人欣赏。哎,心中之情,郁结不散,我也要去了。”不久便病倒。他开始作《切悟章》,临死才成,一放下笔便咽了气。这一天是太和元年 ( 公元366)四月四。

    许多年以后,高士戴逵经过他的坟墓时,不由感叹道:“善言尚未传远,坟间树木已合抱粗。但愿林公绵绵神理,不与寿数同时消尽!”他抬头,见树间一只鸟飞向林中。
往昔所造诸恶业  皆由无始贪嗔痴
从身语意之所生  一切罪障皆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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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远 (白莲净土)

公元378年,前秦王苻坚派苻丕攻打襄阳。在此讲经传道十五年的释道安想转移他处,但被守将朱序所拘,只得将徒弟们派往各地。总不能全部陷入牢笼,再说,修行这么多年,徒众中不乏出类拔萃者,他们完全能够独立支撑、传法一方了。讲堂内,气氛出奇的严肃,道安一一对即将上路的人进行嘱托,众人纷纷领命,分别时刻,无须千言万语,一切尽在不言中。忽然,人群中一位走上前来,扑通跪地:

    “法师!诸长德都得赠言,独独不给弟子训诫,恐怕不合于例。”

    “起来起来。像你这样的人,还用担忧吗?”道安以手相搀。

    四目相视,平静而澄彻的目光,无限的了解与信任。

    这位弟子便是慧远。道安最终未对他提任何要求,但他始终忘不掉师傅最后的目光。他率领几十名弟子走了。他们辗转各地,寻求安居之所,走走停停,一转眼三年过去了。这一天,他们又出发,仍向南走。在默默的行进中,以前种种,不禁一幕幕浮上心头。

    慧远生在雁门楼烦(山西宁武)。他记得他小时候如何不顾寒暑,在书卷之中品玩人生,多少人都称他将来必定有所作为,他只是微微一笑。十三岁,他便随舅父令狐氏游学于许昌、洛阳一带,那时候他也想有一天出黎民于水火之中,他沉醉于儒家六经所阐发的济国安邦之道,后来他又深入老庄之学,他仿佛进入了与天地齐一的自然妙境,对他的学识,无人不叹服。但渐渐他也发现,许多年了,祸乱横生,每一次以平息祸乱为由的举动最终又成为新的祸乱,以杀止杀,以暴抗暴,……或许惨遭荼毒是苍生不可避免的命运?无论怎样,既然他胸怀大志而无路可走,既然他不想加入本已热狂的杀人游戏,现实中便没有他的位置,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超乎混乱之上。二十一岁时,他决定到江东去,与范宣子共同隐居。然而石虎恰恰在此时死去,石氏兄弟自相残杀,后赵国一片混乱,南去的路不能畅通,他只能等待。

    那时候道安正在太行恒山立寺传道,在混乱中无所适从的人们竟相皈依,他听说后,便前去投奔。师徒乍一相见,便如同故旧。他心中暗自庆幸:遇此良师实在不易。他静心听道安讲佛法,渐渐如同在茫茫海中见到涯岸,等听到《波若经》时,他豁然开悟,顿觉眼前一片光明,不禁叹道:“哎,懦道九流之术,与佛法相比,简直是米糠谷粃!”一旦知道今是而昨非,他便无所犹夷,削发入道,夜以继日地讽诵研读。但佛门中仍要食人间烟火,他却常因太专著于经典而衣食不保,有个昙翼便经常接济,他感激不已,昙翼却说:“不必如此客气,你以大fa为己任,我理当相助。”道安闻知此事,对昙翼大加称赏。他的见解日渐深入,常与道安一起细研经义,阐发要旨,道安曾不此一次对人说:“要使大道流传东土,大概就靠他了。”就这样,三年后,他便上座说法。有一次听众中有人以实相(真实不变之本体)诘难,他横说坚说,听者都不能明白。此时,他想起曾读过的《庄子》,便加以引用,连类比附,听者豁然开朗。这种以俗书解经的做法被称为“格义”,往往使人将比附者与被比附者混为一谈,不能使人精确理解佛法大义,最为道安所反对。但经过这一次,道安特地允许他不废俗书。

    以后的日子充满了动荡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