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与记的哲学

贺瑞麟
忘与记的哲学/从金庸谈起

有一句话说：捨得，捨得，有捨才有得。我们可以模仿这句话，造出另一句：忘记，忘记，能忘才能记。

1. 忘

金庸作品之一大特色为將武术提为武学，並將之哲理化，而其中最为生动活泼且最具哲理者，当为《倚天屠龙记》一书中张三丰教张无忌太极拳一段：张三丰晚年悟出太极拳，开关出来，却不幸遭少林僧人空相以奸计偷袭得手，重伤呕血，无法与赵敏手下之武林高手过招，只好將太极拳当场传授给徒孙明教教主张无忌，由张无忌代为出场。过了一会儿，张无忌说：徒儿不才，已经忘记一小半了。张三丰不但不责怪，反而面露喜色，讚道：真是难能可贵，小小年纪就有此悟性。之后，张无忌又说：徒儿已经忘了一大半了。又过了一会，张无忌说：徒儿只剩三招没忘。这时张无忌的属下，都为教主担心，心想：「待会儿就要过招了，结果教主只记得三招，如何是好？」最后，张无忌向张三丰说，徒儿已经全忘了。张三丰说：那你可以下场了。结果张无忌將太极拳发挥的淋漓尽致，大胜对方。

真正的忘记是心中忘身中记（不留置在意识层面，但可以渗入生命之內）。用句电脑方面的比喻就来说就是，不能有任何程式常驻在记忆体中，但这个程式又必须能隨传隨到。让我们来看下一个例子。

2. 记

法国的古生物学家居维叶午睡时，学生想作弄他，於是头上带著有角的假面具，將双手套上一对蹄子，趴在窗户上，將投身进窗內不时地发出怪声。居维叶被吵醒后，不但毫无惧色，反而哈哈大笑。他向学生说：难道我没教过你们有角有蹄的动物都是比较温和的草食性动物吗？

从这里可以看出，这个古生物学家不仅以將学完全「记」住了，而且运用自如。也许乍见之下这个例子中，情况似乎和我们上述所讲的故事相反，因为在太极拳中主题是忘，而在这里，主旨是记。但我们要指出的是：实际上只有透过上述的那种「忘」，才能达到现在的这种「记」。只有全忘，才能全记。看看下一个例子吧！

3. 忘，是为了记（for-getting）

有一个关於于右任鬍子的故事。有一天有一个小朋友问于右任：「于爷爷，请问您睡觉时鬍子是放在棉被外还是棉被里？」于右任並没有回答，但当天晚上不论是將鬍子放在被里或被外，都觉得怪怪的，所以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有一个类似的笑话。有人（虫）问蜈蚣：请问您在右弯时，是右边第87只脚先动还是左边第86只脚先动？结果后来蜈蚣不论先动哪一只脚，都觉得不妥，竟不知该如何转弯了！

（在意识层面）忘得不够彻底，（在生命的层面）就不能圆转如意。忘得不够彻底，就是佛教所说「滯於物」，庄子所说的「有待」就不能逍遥自在。这个于右任和蜈蚣的故事所揭示出的道理还可以用在一个与我们生活有关的例子来说明。

如果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右前方的车子突然变换车道，切入己方车道，由於流量很大，前后车之间不太容易保持安全距离，如果我们紧急煞车，势必会造成连环大车祸。因此，只能先闪到路肩上去。而这一「闪」所包含的一连串动作（如转方向盘、踩离合器、打方向灯乃至故障灯等等）在意识层面是都必须全忘的（换言之，是想都不能想的），而要直接由生命活动本身来执行
（换言之，变成反射动作）。试想，如果在面临到紧急状况时，驾驶员心中还「记得」、「想著」要打方向盘、踩离合器、打方向灯等等，那么，这些动作必定执行的不够流畅，甚至会手忙脚乱。

顺著这个例子，我们前进一步，全忘才是全记。下一个例子更清楚了。禪宗有个公案：

禪师甲问禪师乙：请问千手千眼观音用哪一只眼看？哪一只手吃饭？哪一只手喝茶？
禪师乙不答反问：晚上睡觉时，枕头掉到床下，你又是用哪一眼看？哪一只手去捡？
禪师甲若有所悟，道：遍身是眼！
禪师乙摇头，说：通身是眼。
禪师甲大悟。

一字之差境界全然不同。「遍身是眼」所显现的意境仍不如「通身是眼」，因为前者似乎仍有身与眼之別，而后者表示身即是眼。「遍」代表外在地遍佈，而「通」则代表一个交互渗透。

真正的记就是这种通身是眼，正如蜈蚣通身是脚，而每只脚又互不衝突，这正好又是真正的忘。忘的不彻底就会变成遍身是脚，不知转弯时要动哪一只脚。忘得不彻底，就无法记得更彻底。只有在意识层面忘得更彻底，才能在生命层面记得更彻底。只有通身是眼地忘，才有可能遍身的每一个眼完全地记住自己该看什么。只有通忘，才能遍记。

4. 记（re-member）就是重新化为生命的一份子

《老子》：「为学日盛，为道日损」值得深思。先记才能忘，忘了才能再將所学重新化为生命中的一份子（re-member）。这正好呼应的教育的歷程。

但如果不先记住，要如何忘呢？这就牵涉到教育的歷程。如果我们不先去学习，不先去记，如何去通忘，然后再遍记呢？《老子》有一句话：「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值得深思。

这句话指的正好是先记再忘的歷程。「为学日益」指的是求学要多多益善，要愈记愈多。「为道日损」指的是修道要损去执著，愈忘愈多。然而所谓愈忘愈多並不等於回到未学未记之前的不学无术和懵懂无知，而是將所学所记者在心中全忘，而记入生命之中。这种由记而忘而真记的功夫，正是学习与教育的最终目標。

这个目標美则美矣，如何可能呢？

单是靠为学日益，当然不可能，顶多只能达到遍身是眼的境界，只能將学习得到的成果，外在地保持在意识中，未能真正深入地融入生命之中。只有透过「为道日损」，损去执著，不滯於物（在《神雕侠侣》中独孤求败达到最高境界时，由於不滯於物，所以无剑胜有剑），才能將「为学日益」所外在地保持在意识中的学习成果，通透入內在的生命中。只有透过为道日损才方能为学日益。只有忘才能记；但在忘之前要先记。因此，要为学日益才能为道日损。为学日益是起点，为道日损是终点。两者是一体的。没有起点，达不到终点；没有终点，则起点是没有意义的。

5. 捨得，捨得，有捨才有得；忘记，忘记，能忘才能记

为学日益是记、是得，为道日损是忘、是捨。两者本是一体，互为因果；记得是为忘捨，忘捨才能记得。是故真正记得本文，即在忘捨本文。请问，你还有多少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