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仁青不仅仅只是一个天葬师。如果他只是一个天葬师,我不会改变我的那一次伟大的旅行(呵呵,这个形容词当然是对我自己而言),特意坐一天的车、骑一天的马,跋山涉水地去拜访他。在这之前,我已经在康北的北端白玉县和康南的南端稻城县(需要说明的是,所谓的康北和康南位于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境内,传统上这里属于“康”地),度过了完全、彻底地沉浸在宗教氛围中的一个多月。那是1999年的初夏。我终于可以把积攒了半年的假期慷慨地、迫不及待地交给离开多年的康地。这么讲,似乎有重游故地的意思,其实不然。曾经在康地生活的岁月里我只去过几个地方,原因是当时我还小,正是上学读书的年纪,做梦也别想有一个人漫游康巴大地的一天。说是漫游有点夸张。我的计划是用半年的时间独自走遍康巴大地,至少将所有闻名的寺院一一参访,这听上去是不是像夸下了海口?事实上果不其然(惭愧,惭愧)。但为此,从未有过独自旅行经验的我把自己装备成了一个很像那么回事的背包族,用曲扎的话来说,他在雅江街上第一次看见我时,看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一个很大的背包正在迈步。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因为我的个子比较矮小,而我的背包比较巨大,当我背着包走路时,别人从背后几乎看不见我的脑袋。
记得在白玉县,每天一早我就从一借宿的人家走向整个县城中最醒目的建筑群,位于半山坡上的美丽的白玉寺,直至傍晚才下山。我几乎成了古千活佛的专职厨师,虽然我的厨艺不怎么样,但土豆烧牛肉却是我的拿手。只要敢于大把、大把地将辣椒、花椒和其他香料放进巨大的高压锅里,就能做出香喷喷的土豆烧牛肉。我相信直到今天,古千活佛身边的“扎巴”(藏语,普通僧人)们还会怀念让他们的嘴巴无法闭上的我。但是我在稻城的崩坡寺就不是厨师了,相反中格喇嘛成了我的厨师。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喇嘛竟会做馒头,那不算白却很大的馒头泡在酥油茶里很香,但更香的是中格喇嘛揉的糌粑坨坨。康地的糌粑是用手推石磨研磨出来的,不同于拉萨的糌粑是用水力或者机器磨出来的,因此比拉萨的糌粑更有青稞本身的香味。离开崩坡寺的那天,一辆从稻城开往康定的客车在寺院附近的公路上被中格喇嘛拦住。他把我的背包塞到车上时,还在我的衣兜里塞了一样东西。我想要看,他说现在不能看,等会儿再看,是一种“琴典”(藏语,法药)。当望不见半山上崩坡寺绛红色的房子后我取出一看,竟是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我差点流泪了。要知道,中格是一个清贫的喇嘛,他显然是把我当成了一心朝圣的香客。
但这辆客车只把我送到了雅江,原因是曲扎的几句话引发了我的好奇心,由此可见我的旅行充满了随机性。本来嘛,一个人在路上,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在哪里住下就在哪里住下,随心所欲,随遇而安,这才符合“在路上”的本意。个子很高、头发很卷且有一双黑眼睛的英俊青年曲扎说:“你想不想认识‘刀登’仁青?我可以带你去找他。”“‘刀登’?这有什么稀奇,”我不屑地说,“我从拉萨千里迢迢到康巴,不是冲着一个‘刀登’来的,拉萨有的是‘刀登’。”我还没好气地补充了一句:“你以为我像那种喜欢猎奇的内地文人吗?”曲扎憨厚地笑了:“这个‘刀登’跟其他的‘刀登’不一样,他还是个党员呢,而且还是畜防站的站长。”
后来,在柯拉乡畜牧防疫工作站(其实只是一间低矮的小屋,也是牧民仁青从家里的牧场上被叫来,不是变成“刀登”就是变成站长时的落脚之处),仁青热情地给我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酥油茶,我素来灵敏的嗅觉捕捉到一种并不好闻的气味,我不能说这就是天葬师固有的气味,只好接过茶顾左右而言他。恰好,用木板拼接的墙上贴着一张毛泽东的画像,那是我们从小就分外熟悉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标准像,而在仁青那铺着一张薄毛毡的床头,两大把刚采摘的野花怒放着,供奉着一尊端坐在被哈达环绕的木匣子里的释迦牟尼塑像。“仁青,你到底信仰什么?”我故意提出了一个复杂的问题,可没想到仁青十分轻松地回答道:“白天嘛,我相信毛主席;天一黑,我就相信我们的佛菩萨。”这反倒让我困惑了,仁青却哈哈大笑,像是为捉弄了我而颇觉得意。当然,他这一笑也就忽略了我悄悄放在桌上的酥油茶。我到底还是一口没喝,因为我心里其实还是在意他的天葬师的身份。